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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胎土差点儿,倒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儿,关键还是看画工和釉色。”
陈阳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顾低着头继续研究手中的瓷盘。他将瓷盘轻轻转动,目光追随着盘面上那几朵盛放的牡丹,观察着花瓣边缘颜色变化处的微妙差异。
“说到画工,”他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这盘上的万花锦纹确实够热闹,可您瞧瞧这花卉的颜色,啧,”
他指尖停在瓷盘中心那朵花上,“这花瓣本该层次分明,晕染自然,可您看这儿,颜色突变,像是被人硬生生泼上去的墨迹,完全没有那种渐变的韵味。”
“釉彩的问题更明显,”陈阳将瓷盘举到阳光下,光线透过薄薄的瓷壁照出几分微黄,“真正的雍正珐琅彩,那可是宫廷画师精心调制而成,颜色过渡自然流畅,每一笔都透着匠人的心思。”
“再看这件,花朵与枝叶的界限模糊不清,颜色跳跃太大,还有这几处明显的晕染痕迹——这分明就是晚清时期的仿品特征,那时候的工匠为了追求所谓的古韵,就爱用这种手法。”
他放下瓷盘,目光扫过马老那张逐渐变得严肃的脸,嘴角微微上扬,“您说是不是,马老?”
马老闻言心头一紧,瞳孔微缩,下意识抬手捋了捋胸前的山羊胡,手指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几根银丝般的胡须被捏得微微发颤。他眼角肌肉轻轻抽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陈阳手中的瓷盘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小子,当真敏锐如斯?
这盘子经他手摩挲多年,每次赏玩都恨不得将每一寸胎体、每一抹釉色细细考量,即便如此,那盘心处隐约可见的细微瑕疵也是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窥见一二。可这小子,就看了这么简单几眼,就指出了这点,还如此笃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思绪翻涌间,马老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咳一声掩饰内心的波动,佯作镇定地侧过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陈阳。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念头:是这小子误打误撞?还是他真的深藏不露,对古瓷一道有着远超常人的见解?
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的茶几,茶盏里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沉默片刻后,马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说的是盘心那处?”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陈阳,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蛛丝马迹,“老夫也注意到了,这确是珐琅彩烧制时难以避免的小瑕疵,即便是雍正官窑,偶尔也会出现类似情况。年轻人,你对古瓷的了解,恐怕不止于此吧?”
陈阳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马老的问题,而是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目光在马老略显僵硬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随后,他手指轻巧地将瓷盘翻转过来,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既然马老也认可这盘心的问题,那咱们不妨再看看底款如何?”
“养和殿制”四字款,陈阳手指沿着那略微歪斜的字迹缓缓划过,目光落在那个“殿”字捺笔的顿挫处。这一捺,像是被人用拙劣的笔法强行拉长,显得格外生硬,与周围精致的纹饰格格不入。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这四字款啊,一笔一划都透着拘谨。”
“尤其是这殿字,捺笔拖得也太刻意了,完全没有雍正官窑那种挥洒自如的气韵。您瞧这末尾的捺,都快翘上天了,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目光扫过马老那略带凝重的面容,“我之前特意翻阅过《清宫造办处活计档》和《内务府则例》,上面记载明确,雍正一朝,养和殿作为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虽然也曾烧造过瓷器,但数量极其有限,基本是作为御赐特定对象的稀罕物。”
“反倒是晚清民国那会儿,什么养和殿制、体和殿制这类堂名款,被那些个匠人翻来覆去地模仿,伪作横行,鱼目混珠。”
“咳咳——”马老轻咳一声,手指捏着茶盏盖轻轻刮了刮杯沿,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年轻人,你这话未免有些武断了。”
“乾隆初期,高宗曾下令大规模重刻先帝款识,不少雍正原款器物因此遭到磨改,以符合新朝口径。”他抬手示意陈阳看向瓷盘底部,眼神里闪过一丝自信,“你看看这盘底的款识,养和殿制四字,笔画虽显生涩,却绝无后世磨改的痕迹。”
“这种生涩感,恰恰证明了它的年代久远,未被后人修饰过,如此一来,反倒更添了几分真实性和可信度。”
他边说边用手指点了点瓷盘,语气笃定:“这盘子我上手多年,每日把玩,对其每一寸每一毫都了如指掌。它若是民国时期的仿品,历经百年,款识必然会有所磨损,或是留下人为做旧的痕迹。可如今你看它,依旧这般原生原貌,岂非正说明了它的可靠性?”
陈阳闻言,将手中的瓷盘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马老,您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咱们还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事。”
“养和殿在雍正朝虽非主殿,却是皇帝批阅奏折、召见心腹的重要场所。按清制,御窑厂专司官窑生产,而养和殿瓷器则多由宫廷委托民窑代烧,走的是一条官民结合的路子。这类瓷器,胎土、釉色、画工,皆不如御窑厂那般精细规整,但胜在数量稀少,故而价值不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向马老,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白纸黑字记载着,雍正珐琅彩真品,多署大清雍正年制官窑年款。”
“而像养和殿制这类堂名款,在光绪年间至民国,被仿造得汗牛充栋,甚至形成了专门的寄托款体系。依我看,这件瓷盘,更像是晚清时期,景德镇的工匠们,对着雍正时期的真品,精心仿制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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