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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37（第1页）

自从牛三可以下地走开始，他就对这个老头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畏惧，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当他独自面对这个老头儿时，总是不自觉地很听话，只有逃课的时间，能让自己在一整天之中松一口气。

随着时间的慢慢溜走，他也感觉这个老头儿越来越老，怎奈何自己没好好上学，如今大字不识几个，只得跟着工人们做些苦力活。黄楚光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能接替自己的料，也就没打算将自己的生意交给他。

留下一笔钱就行了，你这脑子，将来肯定也不能怪我。

黄楚光在牛三长大成人这一天这样想着。

一个石料堆里长大的孩子，整日风吹日晒，如今已变成一个皮肤黝黑小伙子。牛三似乎是随着自己的身高越来越高，也开始懂得些人情世故了。虽然他知道自己就是老头儿的儿子，还是亲生的，但就是跟他亲不来，但也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我今天给你说点事，你就别出门了。”

黄楚光的语气不容辩驳，牛三刚迈出房间一步就退了回去，他坐在房间里，心里不免有些没底，以前都是有话直说的老头儿，今天怎么还神秘上了，一会儿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又回到床上躺下，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突突突地跳着，手心也不由得渗出汗水。

几分钟之后，黄楚光推门进来，看到站在桌子边的牛三，一脸严肃地说：“今天你哪也别去了，就在这跟着我。”牛三没有说话，黄楚光继续说：“我带你把生意的事看一看，毕竟这以后都是你的。”

一听到这个，牛三不仅没来什么兴致，反而阴沉着脸。他漫不经心地说：“你这些东西都是老家伙了，以后都用不上。”他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您就别管我了，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黄楚光没有再说话，他到今天才真正感觉到牛三长大了，有些事已经由不得他了，他看着面前的牛三，一股陌生感油然而生，同时也为这孩子的未来感到担忧，他本可以把生意接下来，后半辈子不说荣华富贵，但也可以衣食无忧。然而牛三有自己的想法，到底是由着他还是自己最后再强硬一次，黄楚光也犯了难。夜晚，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睡去。

雨夜，春华的墓碑前，黄楚光把簪子放在面前的石台上，雨水在伞上聚成一股，从伞沿流下来，他有的时候想哭，却找不到哭的理由，哪怕是在春华的墓碑前，墓碑是他亲自刻的，已经有几年的时间了，上面有了被风雨冲刷的痕迹，他有的时候会自责，自己怎么没有选一块好一点的石料。

站立良久之后，他不顾泥泞的山坡，就地躺在春华的墓碑旁边，一阵刺骨的冰冷从身下的雨水传来，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如果像下面的春华那样失去感觉也挺好的，就这么永远躺在自己的土地里，任何事都无法打扰到自己。

回到梁村之后，他走过牛三睡觉的屋子，使劲敲了敲门，但没有说话，他只是告诉牛三自己回来了，便匆匆走回屋子里，也是从这天开始，他决定不再对牛三的未来做任何干预，至于他以后会怎么样，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牛三似乎也很享受现在的状态，每天一大早就出门，不慌不忙地走着到梁文友那里，在院子里游手好闲，动动这，摸摸那，梁文友的生意已经不做了，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到了半退休状态，拿着自己做生意挣来的钱，每天二两小酒，两个小菜，生活不可谓不滋润。

脱离束缚的牛三如同脱缰野马，每天几时在家，几时出门，谁也不知道，他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有的时候突然出现，有的时候莫名消失。

渐渐地，黄楚光也感到力不从心，他常常回想自己的之前做过的事，见过的人，从自立门户到如今已经算是小有成就，他盘算着自己的那点积蓄，留着养老怎么也够了，奈何牛三不愿意走自己的路，那也罢，给他留下一笔钱也算是对他负责了。

布坊关门那天，梁红燕站在大门里面，她看着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牛三，“你看看你，多好的家业你不要，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牛三嘿嘿笑了两声，整天游手好闲的他只喜欢要现成的，他还是觉得把钱拿在手里才能安心。

将布坊变卖一空之后，黄楚光带着牛三搬到了梁村最西边的一户房子里，院子里有三户人家，一家靠种地谋生，一家的男人在村里是铁匠。两户人家虽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但都互相看不上对方，平时不是在斗嘴，就是在找机会斗嘴。黄楚光搬来之后，常常听他们吵架，有的时候想出去插一嘴，也落得一鼻子灰回来。

当他们知道黄楚光搬到这里已经不再为谋生的事操劳，完全就是养老之后，两个人似乎就将矛头对准了黄楚光，每天免不了几句冷嘲热讽。

“呦，黄家大少爷，不，是大老爷，咱这破烂地方，您住着可舒心？”

“就算是不舒心，那有啥法子？我就是个大老粗，看老板脸色过活的人，哦，我还是离您远点吧，别让我这粗鄙之气惹您厌烦。”

黄楚光不知道大家的这股邪火从哪里来，每天出门前他都躲在窗子后面看看外面的情况，若是院子里有人在，那就在房间里待一会儿，有的时候连上茅房都要憋一会儿再去。而牛三却不管这些，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谁说他就直接说回去，而且是当时就说回去，从来不把事留在第二天。

咣！

牛三一把推开门，清晨的阳光刺入眼睛，他不由得挤了挤眼角的泪水，在打了个哈欠之后，便大摇大摆地走到院子里，隔壁的铁匠梁斜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摆弄着从铁匠铺偷回来的铁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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