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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江世安沉默了一息,他想说这话很不吉利,不可以再说了,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esp;&esp;薛简停顿了一下,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尖,声音很温柔:“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esp;&esp;“我不爱说话。”这是假话,江世安无论过得平淡还是凶险、快乐还是痛苦,他都能在苦闷中找到事情来开解自己,他调侃命运、嘲弄虚伪,是天生的反叛人物。只有在薛简面前,只有在他温和的声音里,江世安才会空前的沉默。
&esp;&esp;薛简也知道这是假话,他侧过头,亲了亲对方的发丝。墨黑的青丝映着苍白的唇,他那么虔诚,比叩拜任何神明时都小心:“跟我说说吧,你在门外归来的脚步声,我已经不能完全听清了。”
&esp;&esp;江世安呼吸停滞。
&esp;&esp;“那些微弱的动静变得模糊了。”他温柔地叙述,“我不知道还能听到你的声音多久,文吉,我害怕听不到你的声音之后,就会感觉不到你在哪里。不要松开我的手,好不好?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别忽然消失,别不回答我的话……我想多听你跟我说些什么,什么都好,一句也好。”
&esp;&esp;短暂的沉默过后,回应他的是再也无法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esp;&esp;江世安的眼泪有了温度,打湿素净的青衫。他呜咽着在对方怀中寻找呼吸的间隙,越接近活着,他越喘不过气来。薛简的手护住他的后脑,聆听着他的抽泣与哽咽。
&esp;&esp;薛简吻去他的泪痕,他不愿意让江世安流泪,紧抱着他,用极致的亲密让江世安更快地遗忘这些痛苦。在天际微微泛白的时刻,他终于如愿在对方口中听到一声碎裂的气息。
&esp;&esp;在耳鬓厮磨之中,江世安的思绪沉溺在爱意与疼痛之间,他像是踏入一条永远也不能靠岸的河水,挣扎的声音淹没在浪潮下方。
&esp;&esp;烛火燃尽了,残余的蜡油凝涸在桌面上。他微微抬手,指间绕上一缕薛简的白发。江世安闭上眼陷落在他怀中,声音沙哑地、带着哭过的微颤:“薛知一,你身上好多剑伤,这些都是我做的吗?”
&esp;&esp;“你总不记得。”薛简低声道,“那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esp;&esp;
&esp;&esp;天明的一缕晨曦落在窗棂上。
&esp;&esp;江世安一夜未眠,更鼓声打过之后,靠在薛简肩上睡着了。
&esp;&esp;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人,不便处理。薛简伸手绕过他的腰,想把江世安抱起来到隔壁无人的房间,还未起身,忽然听见一旁长长的叹息声。
&esp;&esp;薛简动作一顿,向声音来处望去。
&esp;&esp;镇明霞道长饮了许多酒,然而最钟爱珍贵的一盅还放置在桌案上。他伸了伸懒腰舒张筋骨,对这场面并不惊讶地望着薛简:“徒儿啊,既然如此,当年何必修纯阳之体,如今破戒,成了人家最好的补品。”
&esp;&esp;他说着起身,断裂的拂尘已经七扭八歪地联结在一起了。镇明霞立在窗前,伸手推开窗的缝隙,晨光洒落在他的身前。
&esp;&esp;“我没有心思管你的闲事,还要把这酒带给你二师爷。”他道,“今日就启程,离开大梁城。”
&esp;&esp;薛简的手贴着江世安的后颈,轻声道:“唐突师父,是弟子之过。”
&esp;&esp;“不怪你。咱们两个并没什么师徒情谊,你自然不可能去怀疑其他人。”镇明霞无所谓地道,“我确实武功被废,经脉损毁,终生不能重修。你已经让这位小友试探过了——啧,他的剑术太过凌厉、杀气四溢,贫道还以为今日大难临头。他的天赋才华冠绝当世,却没有被‘师匠’收服,让人着实意外。”
&esp;&esp;薛简道:“我却从未听过此人。”
&esp;&esp;镇明霞笑眯眯地道:“江湖隐蔽事,怎么会是人人得知?要不是身处其中,谁会明白天下还有这样的事。你身在观主膝下,自然没有人敢对你下手。”
&esp;&esp;薛简安静了几息。
&esp;&esp;镇明霞没有武功,向来只有内力深厚者伪装普通人,而普通人却无法将自己的气海内息掩饰为内功深厚者。若师匠真是镇明霞,在红衣教修改功法、在万剑山庄传授内功,就已经被其他人试探揭穿。
&esp;&esp;“怎么,你还是不放心?”镇明霞挑眉道。
&esp;&esp;薛简道:“师父,你也是观主嫡传。”
&esp;&esp;“啊……”镇明霞吐出一口气,道,“只要你留在太平山上,留在师爷身边,那么终身都不会踏入江湖波澜的漩涡。可人修行有成,怎么能不下山闯出一番事业?我正是待在山下的那几年出事的,所以观主对你格外小心,除了奉命追缉、完成任务之外,从不让你在山下久居,以免发生有如我当年的事,使方寸观正统断绝……没想到……”
&esp;&esp;他对薛简其实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触。
&esp;&esp;他并不喜欢这个弟子,即便他明白薛简秉性纯善,他知道薛简天资过人,但他依旧不喜欢。广虔道人放在薛简身上的关注太多太重,从来都多过自己。这就像是广虔道人在面临第一个孩子的失败经验后,把惭愧和亡羊补牢加诸在了薛简身上。
&esp;&esp;镇明霞既感念广虔道人的养育救命之恩,又想要得到长辈更多的疼爱。这份争夺之心跟年龄无关,只是因为两人亲厚,他就更在意第三个被疼爱、被厚待的弟子。
&esp;&esp;但这一切似怨愤似嫉妒的心情都消散了。他没想到薛简并未走火入魔,可也走向了一条孤独黑暗的路。在得知薛简被逐出师门之后,镇明霞对他的厌恶完全消失,甚至多了一点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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