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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斜洒在雅法码头的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海风,夹杂着鱼腥味、香料的辛辣与烤面包的温香。码头边泊着数十艘船只:高大者张开白帆,如振翅欲飞的海鸟在微风中轻颤;低矮敦实者则布满海盐的痕迹,像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兵。最外侧泊位上,苏尔商会的武装商船“海狮号”静静伫立。它的甲板堆满货物——丝绸捆包、盛着香料的木箱,还有几门小巧的火炮若隐若现,仿佛冷冷的眼睛,提醒着人们这并非寻常商船,而是一支能在地中海上抗衡海盗的力量。船员们忙着检查缆绳和帆布,粗犷的笑声与喊叫声在海风中此起彼伏。
扎夫蒂亚早早站在船前。她身着一袭黑色长裙,腰间悬着一柄饰纹繁复的短剑,神情沉静而自若,嘴角带着外交官惯有的从容笑意。手中那封信函上盖着鲜红的锡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作为威尼斯公国的公使,她今日的心情格外轻快——因为她终于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乔瓦尼交予的任务。
不远处,一辆简陋的马车辘辘驶来,车身由粗糙木板拼成,铁制的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嘎的摩擦声。马车停下后,米丽娅姆率先跳下。她身着一袭朴素的亚麻长裙,发丝随意地用布条束起,面庞上沾着些许灰尘,却丝毫掩不住那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紧随其后下来的,是两个年轻小伙。一个身形修长,穿着简洁的工匠服,眉宇间带着十字军远征遗留下的风霜痕迹;另一个则肩膀宽阔,步伐沉稳,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眼神里透出忠诚与几分拘谨。
“这是卢韦讷男爵的次子,盖尔·德·卢韦讷,以及他的助手马丁·欧丹。”米丽娅姆向扎夫蒂亚介绍,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仿佛铁锤击在石块上回荡,“他们随十字军来到雅法,却被我的建筑设计深深吸引,自愿加入希兰石工坊。盖尔原本就有建筑学基础,经过两年的实践,我已授予他坊主级成员的身份,如今他可以自立门户,并以工坊的名义收徒传艺。而马丁也已晋升为助手级匠人,足以胜任圣马可大教堂的修缮任务。”
扎夫蒂亚微微颔首,眼中浮现一丝赞许:“米丽娅姆小姐,你的推荐,我自然深信不疑。如今,因修建雅法堡,你们希兰石工坊早已声名远扬,更何况,你们也是艾赛德看好的。”扎夫蒂亚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她特有的圆融。
随即,扎夫蒂亚转向两位年轻匠人,郑重递上手中的推荐信。鲜红的蜡印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二位,尽快登船吧。带上这封信,抵达威尼斯后,去总督府找元首助理乔瓦尼·凯米利,他会为你们安排工作。”
盖尔双手接过信函,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热烈:“谢谢您,公使大人!我们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说到这里,他转向米丽娅姆,声音中带着少年难掩的炽热,“师傅,我一定会完成这次任务。之后,我还要去巴黎找我的亲戚舒热先生,把你设计的尖塔教堂推广开去!那些飞扶壁与玫瑰窗的奇迹,会让整个欧洲的工匠们为之惊叹!”
米丽娅姆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好你,盖尔;还有你,马丁!记住——建筑不仅是石头与砂浆,更是灵魂的延伸。去吧,把希兰的精神带到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码头外的市集忽然传来一阵躁动。最初只是零星的喧哗,仿佛海浪轻拍礁石般若有若无;然而片刻之间,声音便骤然放大,化作混乱的吼叫与玻璃破碎的脆响。
市集本来一派热闹:商贩们高声吆喝着兜售香料、布匹与水果;十字军士兵与本地阿拉伯人混杂在人流间,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的香气与袅袅的水烟味。可转瞬之间,这些日常的喧嚣被撕裂——一群衣衫褴褛的本地人蜂拥而来,他们多是渔民与农夫,脸上布满愤怒的潮红,眼神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们的目标是一家新开的铺子——由欧洲商人经营,专售来自欧洲的葡萄酒与武器。摊位上堆满闪烁着寒光的剑刃与沉甸甸的酒桶。
“这些异教徒抢了我们的土地,还卖这样昂贵的货!”一个魁梧的汉子怒吼着,手中木棍猛然砸下。木棚轰然作响,碎裂的木片飞溅,几个酒桶滚落在地,红酒四散溢出,像鲜血般在石板路上流淌。
人群瞬间沸腾。有人呼应着怒吼,更多的人加入其中,推翻货架,砸碎陶罐,玻璃瓶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尖叫声随之而起,妇女们抱紧孩子四散奔逃,商贩们徒劳地挥舞棍棒,却很快被人潮吞没。一个十字军士兵试图拔剑制止,却立刻被乱石与拳头逼退。
尘土、酒精与火焰的气息混杂在空气中,令人窒息。骚乱迅速蔓延,愤怒的呐喊此起彼伏,有人高呼“阿拉胡阿克巴”,也有人咒骂“该死的法兰克人”、“谁家哄抬物价就抢谁家!”。这已不是单纯的抢掠,而是被压抑已久的怨恨在顷刻间爆裂开来——十字军的占领让他们失去家园,沉重的税赋与物价如锁链般压迫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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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更多铺子被点燃,滚滚黑烟直冲天空,像恶魔的触手在城市上空翻腾。警钟与号角在街巷间急促响起,却被汹涌的人声淹没。骚乱如同风暴,正席卷整个雅法的心脏。
“快登船吧,盖尔,马丁!”米丽娅姆的脸色骤变,语气急促,目光紧盯着远处的骚乱。
“师傅,你……”马丁迟疑地开口,脸色苍白,手紧紧攥着行李,眼神中写满了担忧。
“放心,我的卫队就在那边!”扎夫蒂亚立即插话,她指向码头入口。那里,威尼斯公使的卫队已列阵待命——一群披着链甲的士兵,手持长矛与圆盾,抵挡着企图接近码头的汹涌人群。士兵们排成一线,盾牌如铁壁般牢不可破,长矛尖端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退后!”有人怒吼。下一瞬,一块石头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却未能撼动铁墙般的防线。士兵们以盾推挤,以棍击打,将最疯狂的闹事者逼退。尘土与怒吼交织,哭喊与金铁碰撞声混杂,码头上的空气仿佛都在颤抖。慌乱间,一些商船已经急急解缆,扬帆准备逃离。
“快点上来!我们得立刻启航!”“海狮号”的船长在甲板上大吼。他是个胡须浓密的中年汉子,皮衣上沾满油渍与盐斑,嗓音粗犷如海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才靠港三天,来的时候也遇到骚乱!如今又来一场——雅法怕是快崩溃了吧!再不走,那些饥饿的暴徒可真要冲到船边来了!”
盖尔和马丁互视一眼,终于咬牙登上舷梯。木板在脚下吱嘎作响,海水拍击船身,溅起阵阵白沫。船员们迅速拉起缆绳,扬起风帆。帆布哗然张开,犹如巨鸟振翼。
“海狮号”缓缓离岸。码头上的人影渐渐远去:米丽娅姆挥手作别,扎夫蒂亚立在她身侧,神情冷峻;更远处,卫队仍在混乱的人群前死死坚守。雅法的喧嚣、尘土与火光被渐渐抛在身后。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轰鸣而至,震得石板路微微颤动,犹如雷霆滚过街巷。雅法城的城防队长加斯帕率队赶到,如今的加斯帕满脸胡须,一道旧疤横亘在面颊上,令神情更添凌厉。他胯下的阿拉伯战马毛色漆黑如夜,铁蹄踏地溅起火花。
在加斯帕身后,百余名城防士兵紧随而来,铁甲在阳光下闪耀,盾牌上绘着鲜红的十字,长矛与弯刀寒光逼人。马队如铁流般冲入广场,瞬间冲散了外围的围观者。士兵们迅速分列,呈半月形包围,将暴乱人群压缩到广场中央。
“散开!胆敢扰乱社会秩序者——格杀勿论!”加斯帕的吼声如号角般响彻,人群的喧哗顿时被压下。士兵们推进,盾牌猛撞,长矛寒芒闪烁。一个挥舞木棍的壮汉被撞翻在地,棍棒飞出,砸碎了街角陶罐,泥浆与碎片四散。
混乱中,有人绝望地嚎叫:一个年轻渔民想逃,被两名士兵扑倒,脸贴着泥土,血迹染红了鬓角,嘴里仍咒骂着十字军的暴政;一个农夫模样的中年人攥着偷来的布匹,被逼到墙角,哀声求饶,却被粗暴地拖走,绳索勒得手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能跑脱的人则像惊鸟般四散,有人钻进巷子,脚步凌乱地踩过碎玻璃和洒落的香料粉末,身后扬起一串尘土;几个机灵的家伙翻过矮墙,消失在市集小径,但更多人被骑兵追上,马鞭与剑鞘抽打着,将他们驱赶得如同羊群般四散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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