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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岩站在人群里,脸上半点没有被托付重任的样子。上次王府发丧时,他还只是个校尉,经验本就不足。
排在他前头的几位将领,唇角都忍不住微微颤动。合着在吕元正眼里,他们之间的信任如此单薄?但想到他们先前的所作所为,也难怪了!
吕元正还有第二方案,“实在记不住规矩,就看看旁边右屯卫的人怎么做,照抄总不会错。”时时回头看身后人的动作,难免落人口实,显得自己连基本礼仪都不懂。
众人深知此事的分量,纷纷沉声应道:“末将明白。”
吕元正走后,庄栋从廊柱后悄然转出,递过来一个盖着青布的篮子。
庄旭抬手揭开篮子上的青布帘,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素色帕子,对着众人眨眨眼睛,“待会难免有伤怀之处,不妨拿张手帕遮遮丑。”
在军营这种埋汰地方,手帕少有用武之地,用,几乎等于一次性用品。此刻众人心照不宣,没人说半句多余的话,纷纷伸手各取了一张。
大将军级别的演技毋庸置疑,为难的是他们这些中不溜的耿直将官。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要在大庭广众下哭得情真意切,实在是桩难事。
段晓棠接过手帕,轻轻掠过鼻尖,一股淡淡的姜汁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不用问也知道,定是周水生一早就在后厨忙碌的成果。帕子浸了姜汁,待会儿哪怕挤不出眼泪,被辛辣味一激,眼眶泛红总是有的,也算应了场面。
大吴人情世故盘根错节,葬礼上的规矩更是繁琐到了极致。吴岭是为国殉难,这葬礼办得如何,不仅关乎皇家颜面,更牵扯着朝堂各方的目光,半分马虎不得。
皇帝亲自为臣下送葬,违背尊卑有序的原则,因此特意派遣宰相作为监护使,持手诏代表皇帝前去王府谕祭,并宣读悼文。
吴杲登上宫城的高楼凭栏而立,他身着素色常服,腰间玉带换成了乌角带,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遥遥望向河间王府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王叔去了……”
他与吴岭的合作,从来算不上顺遂。吴岭的脾气太过刚硬,吴杲心怀大志,想做个超越前代的圣君,军队若不能如臂使指,许多抱负都成了空谈。
好在这些年来,两人心里都揣着国家和宗室的大秤,吴岭再刚,也始终守着臣子的本分,从不去碰擅权的红线,这才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
如今人一没,那些过往的争执仿佛都淡了,留在记忆里的,反倒全是吴岭的好。至少有他在,朝堂上没人敢轻易动军权的心思,自己这皇位坐得安稳。
再看吴越,终究还是太年轻。行事间虽有吴岭的影子,却少了那份历经风浪的沉稳与老练,往后……怕是更难了。
萧娥英顺势递过一张绣着兰草的帕子,声音柔得像水,轻声安慰道:“陛下莫再伤神,王叔在天有灵,若能听闻凯歌,看到陛下对七郎的照拂,定然也能安心了。”
吴杲接过帕子,指尖在微凉的丝帕上顿了顿,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里其实并没有泪,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怅然。“王叔向来以公心为重,先国后家。”
萧娥英微微垂眸,声音更轻了,“于王叔而言,大吴就是他的家!何分小家、大家。”
吴杲闻言一怔,转过身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宫墙之外,是他的万里江山。“是啊,大吴也是朕的家。”家国一体,何须分辨。
王府内,陈景着素服,立于灵堂阶前,清癯的脸上不见半分多余神情,只喉间滚动,迸出三个字,“时辰到!”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投入静水,瞬间在肃穆的王府里漾开层层涟漪。
先是鼓吹手捧起漆皮斑驳的乐器,《薤露》之音幽幽响起,呜呜咽咽,似有若无,缠在廊下悬挂的素白幡幔上。紧接着,持戟武士列成两排,玄色甲胄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只听得见戟杆触地时那一声整齐的“笃”响。随后是旌旗幡幢次第移出,素色的旗面绣着苍劲的“吴”字,被风一卷,猎猎作响,倒像是吴岭生前在沙场扬威时的模样,只是此刻少了金戈铁马的铿锵,多了几分英雄落幕的悲壮。
吴越走在灵车之前,粗麻丧衣的边缘磨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左手紧握的竹杖已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杖头深深陷进石板缝里。右手捧着的灵位,黑漆描金,“河间烈王之位”六个字在他身前晃,晃得他眼眶发酸,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
陈锋紧随其后,眼尖地瞥见吴越颤抖的指尖,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灵车缓缓碾过石板路,金丝楠木棺被巨大的椁室裹着,曾经耀眼的金色此刻已被深藏。
六十四位精挑细选的挽郎,素白深衣熨帖笔挺,青帻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挽幛雪白如练,一端系在灵车辕上,一端攥在掌心。灵车一动,挽歌便起了。
“边风卷甲入残阳,马革驮愁过故乡。昔日迎王箫鼓沸,今朝送柩路尘长。稚儿犹问王何往,老卒空持剑泪汪。唯有寒鸦知此意,绕坟三日唤烈王。”
声音起初还有些生涩,渐渐便融成一片低沉的洪流,裹着熏风掠过街巷,连檐上的麻雀都敛了声息。
“哭——”礼官的高喝穿透歌声。
刹那间,吴越喉间的哽咽再也绷不住,一声“父王”破腔而出。挽郎们应声附和,哭声里有少年人的清亮,混在一起,竟有了震天动地的势头,回荡在街巷之间,又反弹回来,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朱雀大街两侧,品阶低些的校尉们早已列队等候。他们身披素甲,按刀而立,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偶尔抽动的肩头泄露了情绪。
每当礼官唱“哭”时,段晓棠只管将头深埋起来,以做哀毁之状。
范家和吴岭绑定的利益深,感情也深,范成明哭得比谁都大声,那是全然不必作假的悲恸,一声声“王爷”,哭得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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