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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 如注视那样如被注视那样(第1页)

我知道有一只眼睛在盯着我。这只眼睛来自“江”,来自“病毒”,来自那些看起来和两者不无关系的存在。它们似乎是不同的,但眼睛却是同一只。当然,我所知道的“眼睛”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眼睛,至今也无法去证明:但是这只“眼睛”的功用至少包含了我所认知的“眼睛”的作用。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无论何时何地,每一次当我陷入最深沉的梦魇时,这只“眼睛”就会出现,起初它仅仅就像是梦中之物,一种不真切的,醒来后就不太记得清楚的东西,渐渐的,它成了一种断断续续出现的幻觉,有时哪怕脑子清醒着,也会产生“它就在那里”的错觉。

我往往要忽略它的存在,才能用一个坦然平静的态度去面对已经充满了诡异、错乱、恐怖、痛苦和悲情的生活。我始终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够遗忘它,只是强求着自己不去在意它,然而,近些日子,我愈发感受到它的存在感。

在我思考的时候,它会出现。

在我写日记的时候,它会出现。

在我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它会出现。

它出现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看到它,大概也就没有人可以肯定它是不是存在——哪怕是我自己,如今仍旧觉得“它是真正存在着的”这样的想法有点儿可笑,不,不是可笑,而是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儿恐惧,必须用“可笑”去掩盖这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它不是以人可以观测到的物理现象的方式存在的,也不是从意识中诞生的某种具体的想象可以描绘的,它更像是一只诞生于自我哲思中的结论,难以具体形容,但是,我知道,当我感觉到它存在的时候,那么,如果无法摆脱它,那它就会越来越真实。

它始终追逐着我,凝视着我,就像是要从我这里获取什么——我可以感觉到,那并非“夺取”,而是“获取”。两个用词之间的差异是如此的微妙,但是,当我从它身上去寻找感觉的时候,这种差异又是如此的明显。

当它在注视我的时候,我便会有一种想法:啊,哪怕我不在世人的面前,但是,世人一直都知道我的,这只眼睛不是世人的,但是,世人却因为某些深刻的因素,已经和它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舞台上的演员,舞台下的观众是如此之多,却影影幢幢,只有一个微不可见,无法区分其个性的轮廓,我也无从去分辨这些观众的心思,那些能够让我凭之揣测这些观众的因素,全都无法被我观测到。

有时我会想,这可太不公平了,只有他们能凭借和那只眼睛的联系看到我,而我却无法反过来通过相同的方式看到他们。但这个时候又会觉得,哪怕他们看到了我,也无法真正理解他们看到的源于我自身,亦或者降临到我身上的东西吧。这些观众其实就是一群睁眼瞎。

我无法证明我所说的一切,所以,我写下的日记,在他人的眼中大概就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但是,哪怕我承认自身的精神有问题,我也不希望人们用别样的眼神看待我,所以,我将这些当作是长篇大论的“冒险日记”去叙述。

我经常写下日记,又经常翻看自己写下的日记,每一天,每一夜,每时每刻……

我叫高川,我正在前往某个地方。我不知道自己会抵达何处,仅仅是按照感觉的引导一直走,除了知晓自己一定会抵达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就是我必须要去的地方之外,其它一切都是模糊的。这个目标是如此的含糊,也无法分辨指引自己的感觉从何而来,我觉得是“江”在我的体内,用我听不到却能感觉出来的声音为我指路,我感觉到了,它又用那只“眼睛”盯着我了。如此强烈的,平静的,深沉的,却又同时是灼热的。它一直都在变形,每当我遇到问题,它总能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形,而它所做的一切,仅从我可以观测到的情况来说,并不总是“拯救”我的。

说到底,我也从不奢望谁能对我伸出救援之手,因为,我已经觉得,自己这个角色,本来就不是被人拯救,而是去拯救他人的——这个想法时来已久,从一开始的自欺欺人,渐渐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其他人有资格在这一点上批评我或否定我,因为,所有会批评和否定我的人,一定是活在一个令人羡慕的,没有神秘和怪异的,至少可以谈得上和平的生活圈里吧。

你看,如果我真的需要批评和否定,首先,你得要多么的不幸?

不幸,才是资格。

路上并不平静,我的内心也从未得到平静,但是,若说我是焦虑不安,亦或者茫然无措的,却又不尽然。我的思绪、情感和所有非理性的部分都在沸腾,没有片刻得到平息,然而,从这种沸腾中找到的平静,却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从海面下沉,渐渐沉入万米的海底,却又没有感受到压力,只是光没有了,杂音没有了,似乎一切都融化了,变成了海水的一部分,变成了海底石头的一部分,变成了海床火山冒出的气泡的一部分。

我还记得自己过去是什么样子,在自己死亡之前的样子——我并非说自己现在没有活着,但是,那一次的死亡带来了如此强烈的东西,让之后的一切都相对变得舒缓起来。我知道,自己正在变化,那一次死亡就像是分界线,我正在变化成自己过去从未想过的样子。

我走出粗大的管道,面前又有大量的错综复杂的管道向四面八方延伸,我所站在的地方,除了管道之外别无他物,没有任何能够让人站立的地方。管道和管道之间的缝隙有大有小,大的宽达上百米,小的也足以让一个人平躺着钻过去,穿透一条条的缝隙,最终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大概在黑暗之中也是什么都没有吧,仿佛只要跳下去,没有落在另一条管道上,而是穿过这些缝隙,就会无止尽地向下跌落。

我在这里见过的最粗大的管道,直径至少有一公里,我沿着横截面走,就连弧度看起来也都是直线一样。我不止一次从这些管道中听到了密集的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迈着频率极高的步伐向前快跑。如果是在只能够通行一个人的管道里,这些声音所带来的数量感,就像是一整条长长的火车。

我没有将管道打开,所以我并不清楚穿过自己脚下的是什么,我的好奇心已经没有过去那么旺盛了,我那不由自主的想象和思考,那凌乱的思绪,已经快要占满我的大脑,再分不出半点给好奇心。

然后,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我已经距离那个不清楚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的“某个目的地”已经不远。甚至可以说,我已经踏入了这“某个目的地”的范围。这个范围是如此之大,我感觉自己就算直线穿过这片空间,哪怕没有遭遇任何意外,也需要很长的时间——使用速掠超能的话,时间会大大缩短,不过,需要用速掠才能够整理的长度,也足以让人叹为观止了。

我隐约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碰到什么。而对方也是我此时期望见到的人。我不肯定,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我能够做的事情,已经在我死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硬要说还没做完的那些事情,在不久前破坏了两台中继器之后,也已经真的做完了。我剩下的时间,并不像另一个我,另一个高川那般多姿多彩,仅仅是我需要做的就只剩下等待而已。

一切,都会在博弈中进行,一切博弈又会达到既定剧本的结果,而剧本结果达成的同时,也是我的计划走到终点的时候——胜负会很快就分出来,从“人”的时间感来说,大概就是一瞬间。如同宇宙爆炸起源论所描述的那样,在一个无限小的时间和空间中,没有过程的,骤然就产生了爆炸性的,决定性的结果。

在那之前,我不需要做什么,甚至可以说,主动不去做什么,接收随之而来的所有于其他人的博弈中产生的一切,才是正确的。

从这一点来说,我同样要感谢其他正在博弈的人和非人,包括我所熟悉的,爱着的,乃至于就是我自己的那些人。

快了,快了,我带着这样的心情,走上一个管道纠结而成的小山丘。站在这个并不算是最高观测点的地方,可以向上看到更高的东西,可以向下眺望到延伸至视野尽头却仍未完全的东西。苍白色的,灰铁色的,金属和非金属的纹理,看似各种颜色的闪光,在视野中徐徐铺开,然后,在这片视野中,有一个渺小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看不清楚,感觉就像是一长串排着队的蚂蚁,大军拱卫着中间,让人感受到中间那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的重要性。在这群“蚂蚁”的行进过程中,散发出一股熟悉的肃穆的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充满了侵蚀和异常的仪式感。我一下子就知道了,这种仪式感来自于哪里:末日真理教的献祭仪式。

尽管不能一下子就确认,这群“蚂蚁”是来自末日真理教——在我的记忆和最深刻的认知中,末日真理教的巫师们也总是会带来这种仪式性的感觉,很多时候,这些巫师的一举一动,就像是在告诉他人,它的一生都是为这么一种仪式,这么一次献祭而存在的。

末日真理教是邪教,毫无人性,也不遵循人理,而是另有其性其理,而我身为人类,一举一动一行一思,都带有天然而深刻的人性,所有的认知也只能从人的认知角度出发,注视和理解万事万物的视角也是以人为本,根本想象不出非是人性人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当这些东西出现的时候,正因为有着绝对的区分点,所以,会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眼前的这群“蚂蚁”的味道,和末日真理教的味道,从感觉上混淆成了一团,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因为距离遥远而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哪怕不是末日真理教,也和末日真理教脱不开干系,它们正在做的事情,一定是受到了末日真理教的启发,亦或者是得到其教导。而它们正在做的事情,也绝对是毫无人性的事情,其做事的结果,也一定是对“人”没有半点好处,而对末日真理教的主旨拥有可观的促进作用。

它们,是敌人。

但是,我已经没有需要做的事情,这意味着,从理性地看待自己计划的角度而言,我已经不需要将它们视为敌人了——当所有的人和非人的博弈都在实践他们自身计划的时候,也在推动着我的计划,从这一点出发,哪怕是眼前的这些和末日真理教密切相关的东西,在做着无人性的事情,达成了某个非人利益的结果,促进的是末日真理教的主旨,也都是在根本上推动了我的计划。

然而,我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是完全用理性活动的人。

毋宁说,无论是死亡前后,我都一直都是自诩理性,但实际感性大于理性的人。

我的感性,无法让我对这场仪式置之不理。

仪式是需要祭品的,而无论祭品是什么,光是其成为祭品本身,就已经是我所认为的非正义之事。

我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少也是非正义的。我也十分清楚,我对正义的定义是那么的主观。然而,我十分肯定,自己想要救下眼前这个不知道是谁的祭品,一如过去我所做过的那样。

速度,击杀,拯救——这个套路早已经驾轻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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