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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立春（第1页）

120 立春

裴清像是终于顶开了石头的笋，蓬勃地快速成长，她的手腕基本长好了，情绪也能控制住了，外科主治医生和精神科医生会诊后都同意她出院了，她可以继续正常人的生活。

出院那天刚好是立春，窗外的树枝上冒出了细嫩的鹅黄色芽尖，阳光暖融融的，风透过病房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空气里浮动着解冻后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早春若有若无的青草香。裴清吹着风，坐在病床边沿上，晃着腿无所事事地看陈珂替她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又细致，她的衣服被他一件一件整齐折好放进收纳袋里，拖鞋鞋底对鞋底拍了两下套进塑料袋里，他把便当盒打开检查，确定里面没东西了，才擦干放进包里，又往保温杯里接了一杯温水，放进书包内侧，让她回家路上喝，他连床头柜里的半包薯片都掏出来了，裴清伸出手“我要吃的！”

陈珂没给她，看了一眼生产期日期，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不知道开了多久了，给你吃这个。”他从包里找出一袋巧克力曲奇，递给她，裴清耸耸肩，拆开后咔嚓咔嚓嚼着，看他打包窗台上她扔着的一摞书，用绳子捆成十字，固定好，放进行李箱里。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她当然高兴——高兴离开这间无聊透顶的病房，不用再闻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自由呼吸外面的空气，可是这同时也意味着，那些她可以毫无负担地、理所当然地享受陈珂全部注意力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出院以后，他就不用天天来了。他也有自己的生活，有他的外公外婆，有他繁重的学业，有他需要打工维持的生计。不可能像住院这段时间一样，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她身上。她晃着的脚慢慢停了。

陈珂收拾好最后一个包，拉上拉链，直起身来，转身看到她嚼着饼干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似乎不太开心，他走过去，熟练地拢起她的长发，修长的手指在她黑发间穿梭，没一会编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经过他坚持不懈的练习，现在已经能编出一条不算难看的辫子了，裴清摸了摸辫子“我想要编鱼骨辫！”

“我这就去学”他在她旁边坐下，裴清顺势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陈珂轻轻环抱住她，温柔开口“很快就开学了，开学后，我们又能天天见到了。”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她甩了甩辫子，闷闷说“是因为你编的头发太丑了。”

陈珂轻轻笑了，少年眉目舒展，如春雪消融“好，是我的错，我回去一定好好练习。”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等着裴清的家里人来接她，她百无聊赖，一下一下用额头轻轻磕着他的胸口，陈珂一手拦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目光在点她行李的数量，她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很希望时光就停在这一刻，哪怕无聊，他在，就让她心安。她不想回家，不想重新熬过一个个没有他的长夜。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陈珂迅速看过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希望是裴豫，尽管他不想见到他，但他还是希望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裴清的家里人能出现，给她一些支持，但是让他失望了，进来的时一个年轻的陌生男人，微笑很职业化“裴小姐您好，我是裴总的助理小张，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让您久等了，车已经在楼下了。”他的目光在抱着裴清的那个清俊少年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裴总今天有个重要的董事会，实在抽不开身，特意让我来接您回去休息。”

陈珂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辛苦张先生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唇抿得很紧，能让他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也是不容易，裴清倒是一脸无所谓，两口吃完全部的饼干，拍了拍手站起身。陈珂一手拉着裴清，一手拎着一个最大的行李箱出了病房，护士长正在值班，看到高大挺拔的少年牵着娇小美丽的少女走出来，笑眯眯打招呼“呀，小两口要走了？”

裴清已经换了自己的衣服，米白色的针织毛衣，长发松松编成温柔的麻花辫，衬托着粉白精致的小脸，护士长还记得她刚住院时那幅样子，骨瘦嶙峋、大得吓人的眼睛凸出来、皮肤惨白，每天神经质地抓挠皮肤、砸东西、不吃药、自残，和面前甜美乖巧的少女判若两人，她们当时都很担心裴清撑不过这个冬天，还好，她熬过来漫长的严冬，等到了春天，重新发芽开花。

“嗯，医生说清清已经可以出院回家调养了。”陈珂看向护士长“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他轻轻捏了捏掌心里裴清的小手，裴清立刻也冲她挥挥手“谢谢您的照顾，再见。”

“再见”护士长目送着小情侣上了电梯“裴清，要好好的啊！”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在电梯里对她挥手。

一出大门，裴清深深呼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小花园里的结香已经开了，嫩黄嫩黄的，送来淡淡的香。陈珂牵着她走到车边，和张助理一切把大包小裹装进后备箱，裴清站在一边乖乖等着，像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跟着他。装好了车，他回过身，把她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上车吧，外面还是有点冷。”

助理拧动钥匙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排气管在早春的冷空气里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陈珂拉开车门，让裴清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关上车门，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弯下腰，半探进车厢里，看着坐在后座上的裴清。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唇边还有点饼干渣，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点点擦干净，还是没松手，他不放心，非常不放心，他好不容易才把她养得长出点肉，就像他亲手养大了一只重伤的小猫，好不容易把它养得毛色发亮、能跑能跳了，现在却要放手让别人带走，哪怕明知道那个“别人”家里面根本没有人在乎它。他低低叹口气，温暖掌心摩挲着她已经渐渐丰盈的脸“回去之后，伤口不能碰水。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好，外面再套一个防水护套。如果实在不方便，就擦身——别淋浴。听到了吗？”

裴清猛猛点头。

“药要按时吃。”他继续说“早饭后一次，晚饭后一次。中间的补剂随餐服用。不要自己偷偷减量或者停药，你觉得好了不算好了，医生说好了才算好了。听到了吗？”

裴清继续猛猛点头。

“好好吃饭。”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别因为没人盯着就不吃。也别因为心情不好就不吃。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这几句话你翻来覆去说了几百遍了。”

陈珂又轻轻叹口气，直起身，准备关上车门，又顿住了，重新弯腰下来:

“有什么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他凑得很近，乌黑的眸子直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眼神很认真“任何时候都可以。半夜也行。我手机不关机的，不管是在吃饭，洗澡，还是睡觉，我都会立刻接你的电话。”

他逆光站在车门前，春风吹乱的他额前黑发，一向冷淡的眉眼间忧虑已经藏不住了，反复叮嘱，裴清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股酸意涌上来，而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泪逼了回去，重重点头，像是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我一定会好好的。”

陈珂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扶着车门的手，直起身，缓缓将车门关上，她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路口的车流，后视镜在阳光里闪了两下，然后顺着路口右转，渐渐消失在街角。他一直盯着车窗里子，下意识走了跟着几步，然后是小跑，最后跑起来沿着人行道追了几步，才猛地停下来，站在路沿石上，目光还追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车子已经开远了，就算他跑断腿也追不上。可他就是不受控制地动了，好像只要他的腿够快，就能追上那辆载着她的车，就能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家里拽出来，带到自己身边去。他想带她走，这点奢望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的心口，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往里钻。他不想把她送回那个所谓的家，那个她父亲连她出院都不肯露面的家，那个她奶奶和姑姑视她如眼中钉的家，那个她住在里面却像寄人篱下的家。她那样的状态，一个人回到那栋大房子里，没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提醒她按时吃药，或者注意她手腕上的伤口有没有沾水，她会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吃不喝，半夜又偷偷躲起来哭，甚至又开始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情？

陈珂不敢想。可是他有什么立场把她带走呢？他们现在都还在读书。他只是一个住在老旧居民楼，靠着奖学金、兼职和外公微薄退休金维持生计的穷学生，他家太挤了，两间小屋，一间住着他，一间住着外公外婆，房间里堆满了东西，墙纸泛黄，也不太暖和，晚上的玻璃上还会结冰花。她从小在裴家那样的豪宅里长大，有落地窗、独立衣帽间、按摩浴缸、每天有专门的阿姨打扫卫生、有专门的营养师安排三餐，他有什么资格让她跟他挤那种地方？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让她回裴家是对的。至少那里有宽敞的房间，专业的厨师，24小时的热水和中央空调。她能住得更舒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可是感情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着他的心脏，一紧一紧地疼。他总是忍不住想到裴清离开时的样子，她坐在宽大的后座上，显得那么小一只，一直在和他招手。他想把她拽回来，想把她藏在自己的羽翼底下，可他甚至还没有长出足够坚硬的翅膀

陈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他睁开眼，看着那辆奔驰消失的方向。

“别让我找到机会。”

他低声自言自语。

“等我再长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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