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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慢车常有逃票的人。有些人逃票技巧高超，看着乘警来查票了，不是溜进厕所，就是钻到座席下面。还有的是两个人合伙逃票，唱双簧，他们只买一张票，查票时一个人待在原处，另一个人躲在车厢连接处。被查过票的人通常会做出要上厕所的样子，把已验过的票递给无票的人，这样无票的人就成了有票的人，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这些逃票技巧，王锐都是听工友们说的。他们常常逃票，讲起来头头是道。王锐也曾动过逃票的心思，有一回他只买了一张站台票就上了火车，可查票的乘警一来，他就六神无主了，不知该去厕所，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像老鼠一样钻到座席下面。最后他主动要求补了票，结果多花了两元钱的补票费，自认为得不偿失，以后再也没冒这个险了。

乘警押着几个落网的逃票者雄赳赳地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王锐，认为站在茶炉前的他有逃票的嫌疑，就吆喝他：&ldo;把你的票拿出来！&rdo;王锐就去西装口袋里掏票，他记得检过票后，他把它放在那里了。可是翻来翻去，车票却踪影皆无；他便去翻裤兜，裤兜里也没有！他心下一惊：这票是不是挤丢了5王锐就低头看脚下，结果他看见的是橘子皮、瓜子皮和废纸，根本就没有车票，王锐急得喉咙发干，他张口结舌地对乘警说：&ldo;我真的买了票！&rdo;乘警冷笑了一声，说：&ldo;你们这套把戏我见得多了，跟我走！&rdo;在乘警盘查王锐的时候，那几个逃票的人迅速地逃了。乘警一看被押解的逃票者一个都不见了，就问坐在地上怀抱小孩的妇女：&ldo;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么？是往前面的车厢去了，还是去后面了！&rdo;那妇女说：&ldo;我看我孩子的脸来着，没看那些人的脸，我怎么知道他们去哪儿了？&rdo;乘警就一挥手把火撒在王锐身上，&ldo;跟我走！&rdo;王锐找票找得手忙脚乱，恨不能脱光了衣服干净彻底地寻一遍。乘警让他跟着走，他说：&ldo;再让我找一找，我真的买了票了！&rdo;乘警说：&ldo;我逮住你一个，却溜走了五个！你跟那几个人是不是一伙的？你把我耗住，好让他们脱身！&rdo;王锐无限委屈地说：&ldo;这可真冤枉人啊，我怎么跟他们是一伙的了！我与他们不认不识！再说了，你这火车是一张网，他们几个是网里的鱼，庙在，和尚还能跑到哪里去呀？&rdo;他这一番话把乘警逗笑了。抱小孩的妇女也笑了，她说乘警：&ldo;我看你连黑熊都不如！黑熊掰苞米，是掰一穗扔一穗，你呢，掰一穗扔了五穗！&rdo;她的话缓解了王锐的紧张情绪，王锐笑了，乘警笑了，聚集在茶炉旁的人也都笑了。好像这里有人在说相声，其乐融融。可惜笑声变不成一只只灵巧的手，能帮王锐找出车票，他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乘警走。他们一直走到餐车，那里已有另外一名乘警在给几名逃票者补票了。餐车有空位，几个女乘务员聚集在一起叽叽嘎嘎地说笑，还有几个厨师在打扑克。厨师戴着的白帽子和穿着的白大褂像初春的雪一样肮脏。苍蝇在污渍斑斑的台布上飞起飞落，悠然自得。王锐坐下来，耐心地跟乘警说：&ldo;我从来没逃过票，我向你保证！你给我几分钟时间，容我再找找！&rdo;乘警说：&ldo;因为抓你，跑了五个人，我没让你补六张票就算不错了！快说，从哪儿上的车？到哪儿下？&rdo;王锐说：&ldo;我在让湖路上的车，到哈尔滨去。&rdo;乘警吆喝补票员：&ldo;给这小子补一张从让湖路到哈尔滨的车票！&rdo;王锐急了，他说：&ldo;我要是没有买票，就让雷把我劈死！&rdo;乘警说：&ldo;你也知道晴天没有雷，你赌什么咒？赶快补票，不然到了哈尔滨，把你弄到铁路派出所去！&rdo;王锐偏偏来了犟脾气，他一字一顿地说：&ldo;我‐‐‐没‐‐‐逃‐‐‐票！&rdo;乘警说：&ldo;口说无凭，把票拿出来啊？！&rdo;王锐说：&ldo;那你让我去趟厕所，我扒光了衣服，仔仔细细地找！&rdo;乘警说：&ldo;你用不着去厕所扒光自己，就在这里扒吧！如今还上哪儿找处女和童男，人身上的那点零件谁没见识过，脱吧！&rdo;他的话让那几个女乘务员大笑起来，但她们没等笑利索就各提了一把钥匙离开餐车，看来前方又到一个车站了，她们这是去给自己负责的车厢开门。王锐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污辱，他咆哮着说：&ldo;我真的是买票了，要是我真找不出票来，它肯定是丢了！&rdo;乘警笑着说：&ldo;别激动，大过节的，高高兴兴的好不好？赶快补了票走人吧！&rdo;王锐心犹不甘，他记得没错，票确实放在西装口袋里。他脱下西装，像考古学家打开墓葬一样，认真地察看那墓穴一样的口袋，结果他发现口袋开线了，车票滑落到衬里中了！所幸衬里的底线轧得比较密实，车票才安然夹在其中。当他终于把票如愿以偿地翻出来递给乘警时，王锐真是恨透了这件西装，他觉得它像汉jian一样把他出卖了。乘警见到车票，对王锐说：&ldo;还真是冤枉了你！&rdo;见王锐委屈得像是要哭的样子，乘警又说：&ldo;你就坐在这儿吧，不收你的坐位钱了！&rdo;王锐可不想坐在这里，他想回到原先站着的地方。他要把车票给拥堵在茶炉前的乘客看，他没撒谎，他是清白的！王锐把西装搭在胳膊上，挎着包走出餐车。火车刚刚离开站台，车体晃得厉害，王锐也跟着摇晃着。等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后，发现那个抱小孩的妇女已经不见了，不知她是下车了，还是找到了坐位！而先前站着的人，也换了新面孔。只有那个锈迹斑斑的茶炉，还露着它那仿佛是饱经沧桑的老脸孔，迎接着他。

王锐本来就因为见林秀珊扑了空而心生懊恼，再加上车票的风波，他的情绪异常的低落。他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对着镜头说那些假话呢，结果遭到工友们的耻笑不说，他为此换来的这个假日旅行又极不愉快。

前天中午，王锐正坐在工棚前吃午饭，工头把他叫出来，说是电视台来了两个记者，想采访一下打工者的待遇问题。工头说王锐形象好，口才也好，让他给建筑公司多美言几句，就说他们公司吃住条件都好，从未拖欠过打工者的工资等等。王锐本不想给人当枪使，但工头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ldo;你说好了，我奖励你一百块钱！&rdo;王锐说：&ldo;除了钱，能让我在中秋节时歇一天，我就去说。&rdo;工头一拍胸脯说：&ldo;没问题！&rdo;于是王锐就被记者拉到工地旁。男记者扛着火箭筒似的摄像机对着他，女记者则拿着甘蔗似的话筒对着他。王锐虽然是初次上镜，可他却丝毫都不紧张。记者问他：&ldo;你对恒基建筑公司给你提供的食宿满意么？&rdo;王锐说：&ldo;很满意，每天的菜里都有肉，馒头和米饭管够！住得也不挤，能伸开腿！&rdo;记者问：&ldo;公司拖欠过你们的工钱么？&rdo;王锐说：&ldo;没有，我们过年时探家，都能拿到现钱。&rdo;记者又问：&ldo;你喜欢当建筑工人么？&rdo;王锐说：&ldo;喜欢，因为我是在给人造安乐窝。鸟儿要是没窝，就得栖息在风雨中；人要是没窝，不就成了流浪者了么？&rdo;采访顺利结束了，工头很满意，当即兑现给王锐一百块钱，允许他中秋节时休息一天。王锐就用这一百元钱给林秀珊买了块丝巾，又买了月饼和橘子，打算赶到让湖路给林秀珊一个惊喜，谁料林秀珊也会得到一个假日，突然来探望他呢？看来两个惊喜一交错，惊喜就变成了哀愁。王锐还记得昨晚工友们聚集在那台只有十二英寸的电视机前观看他接受采访的情景，王锐的图像一从晚间新闻节目中消失，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王锐当瓦工可惜了，他编瞎话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当个昏官；有人说以后要是缺钱用了，就朝他借，谁让他说公司没拖欠过工钱呢？还有人说王锐的样子像某某某、某某某，而那些名字都是大家看过的电影中叛徒的名字。工友们的话就像蜜蜂一样蜇着他的脸，王锐只好为自己辩解说：&ldo;我要不为他们说点好听的，公司还不得把我们都解雇了啊？咱们寄人篱下，就得嘴甜点！&rdo;工友们便不说什么了。可王锐却很难过，他暗想金钱和女人确实能拉拢和腐蚀人，一百元钱和林秀珊，就能让他堂而皇之地为别人唱赞歌。

王锐乘慢车返回哈尔滨时，林秀珊也满怀失落地踏上了返回让湖路的旅途。当她在中午十二点左右赶到王锐所在的道外的建筑工地后，她就跟两个往吊车上搬砖的民工说：&ldo;你们能帮我叫一下王锐么！&rdo;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ldo;王锐是谁呀？我们不认识！&rdo;林秀珊认得与王锐铺挨铺的杨成，她就说：&ldo;那你们认识杨成么？&rdo;那两个人依旧笑嘻嘻地异口同声地说：&ldo;杨成是谁呀？我们不认识！&rdo;林秀珊以为来错了工地，正狐疑间，那两个人嘿嘿笑了，说：&ldo;你是王锐的老婆吧？我们见过你，你来工棚找过他！可他今天不在工地！&rdo;一听说王锐不在工地，林秀珊吓得腿软了，眼晕了，她颤着声问：&ldo;他出了什么事了？&rdo;两个工友相视一笑，其中一个说：&ldo;他现在可是明星了，上了电视了！&rdo;林秀珊更是吓得心慌气短了，她想王锐又不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财富的名人，他要是上了电视，还不是跟那些穷人一样，不是犯了法在&ldo;现身说法&rdo;，就是受了骗在痛哭流涕地&ldo;伸冤&rdo;。正当林秀珊心急如焚的时候，刚好看见杨成和几个人往楼上运预制板，她就奔过去喊住杨成：&ldo;杨大哥，我家王锐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不在工地？&rdo;说这话时，她有些眼泪汪汪的了。杨成一见林秀珊，就&ldo;哎呀&rdo;叫了一声说：&ldo;王锐看你去了，你们这是走岔了！&rdo;林秀珊说：&ldo;你不要骗我，他怎么了？你们都在工地上班，他怎么不在？&rdo;杨成就简单地把王锐在电视新闻中为公司讲了好话，公司奖励他一天假期的事说了。杨成说：&ldo;你赶快往回返吧，估计王锐早就到你那里了！&rdo;林秀珊说：&ldo;你没骗我？&rdo;杨成说：&ldo;我骗你干啥！&rdo;林秀珊就急急忙忙地乘公共汽车返回火车站，买了一张午后一点零五分的慢车票。她想王锐知道她来哈尔滨寻他不见，一定能猜到她会立刻返回。他不是在厂房门口等她，就是去他们常去的私人旅馆等她了。一旦知道王锐平安无事，林秀珊高悬的心就落下来了。她在站前快餐店吃了一碗炸酱面后，就随着蜂拥的人流通过检票口，走下地下通道，奔向她要乘坐的列车了。她算计着五点之前就能见到王锐。林秀珊不像王锐的运气那么差，她买到了座号，而且临窗，这让她暗自得意，她和王锐一样喜欢在列车经过江桥时眺望松花江。有一回她刚好看见落日浸在江水中，感觉这条如蛟龙的江仿佛是衔着一颗灿烂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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