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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第1页）

1997年，秋。

许听刚搬完东西，此刻正坐在木箱上休息。她现在很喜欢发呆，胡奶奶走了有一段时间了。直到现在，她还没有从那段昏暗的时光里走出来。只有在发呆的时候，她的记忆才被按下暂停键，不用撕开回忆的纸张，也不用回想那片昏暗吞噬人心的丛林。

有时候，许听总在想，她的世界为什么总在下雨呢？

她悲观地认为，要是自己不存在就好了，不经历就不会悲伤。她想要的不多，得到的也少得可怜，可她的人生，偏偏就仅凭这点怜爱过活。她夹在生与死之间，却既不能像死时那般平静，也不能像活着时那般鲜活，到底是为什么呢？

许听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想陪伴在家人身旁，可死后就不能陪伴了吗？她兀自想着，自己站在生的这一边，逝去的家人站在死的另一边，她们之间有一座桥梁，她并没有夹在中间，而是以一种相互牵绊的方式牵挂着彼此。

或许，不知道是一件十分正确的事。许听聋哑，所以生死这件事对她而言格外简单。人死后眼睛会闭上，许听曾害怕，自己与她们无法交流，可她却忽略了画笔落下的声音与重量。只要她一直画出她们的模样，一直记得她们，总有一天，清明透亮的眼睛里会再次映出她们的身影。人死之后一定会重逢的，因为，她们埋葬在同一片土地上；即便现在无法重逢，她们也依旧处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共赏同一轮圆月。

她不再纠结生死相隔的事情，固执地认为家人从未离开，只要她还思念着她们，她就一直在。

人生的雨下得再大也无妨，她本就是丛林里的苔藓。

“啪。”

纸箱突然落地的声音响起，过了好几秒，许听才回过头。储物室里光线昏暗，她看得不是很清楚，只好站起身往里走了两步。刚迈开脚，就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顿住脚步，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纸箱，放回原来的货架上，这才走出储物室。

这家小超市是许听上周打听到的，这里缺一位理货员，她便报了名，没想到居然被录取了。她平时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货架上的物品，有货拉来时帮忙搬运货物，基本不用与人交流。店里还有一位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伙子，负责收银。

许听刚来的那天，在店外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才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刚踏进店里，她没敢四处张望，低着头，攥紧衣角径直往前台走，胸腔里的心跳咚咚作响，忍不住小幅度地叹了口气。等脚尖几乎要碰到前台桌的边缘时，她才抬眼，一眼就望见了桌上写着的那行字：“欢迎许听，我是孟临，你的同事。”

她抬起头，发现孟临也在紧张地期待着她的反应，许听瞬间松了口气。她抬起手，掌心对着同事，轻轻招了招，用手语说了句：“你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许听平时和孟临交流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把想说的话写在前台的本子上，做着最简单的沟通。

刚走出储物室，外面的强光让许听不适地眨了眨眼。她走到前台，在摊开的本子上写：“谢谢你。最近，我总看到有个人在店门口徘徊，你发现了吗？”

此刻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孟临看见字后，拿起笔接着写道：“你一离开，他就走了。”

他抬起头，眼神担忧地看向许听：“你待会儿就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今晚别值夜班了，我替你，明天我们再请假去报警。”

许听听完，点了点头，

“谢谢。”

许听在店里又待了一会儿，便动身回了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总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后背一阵发紧，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走到岔路口时，突然有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挣扎，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用力拍打着那只冰冷的手。视线逐渐模糊时，那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昏暗的巷口挡住了微薄的阳光，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那人却还站在她身后。挣扎间，许听的转换器被打掉了一只，她根本无暇顾及，踉跄着站起身就往前跑。可那双手又追了上来，狠狠抓住了她的脖子，把她往巷子深处拖。许听仰着头，双手胡乱地拍打着对方的手臂，下一秒，就被狠狠扔在了地上。手背撞到粗糙的墙壁，尖锐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全身。

就在她忍着疼抬起头，想要看清那张脸时，周围昏暗的墙壁突然消失不见。

眼前浮现出一段醒目的字迹，那字迹出自许听。许听猛地睁开眼，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还有最后一段路程，就能抵达江頖说的那个地方了。她刚才坐在石头上休息，不小心眯了一小会儿，一闭上眼，就坠入了死前那段痛苦的记忆里，这具躯体及时止住了她的回忆，那段文字，她记得。

江頖一定知道了这段过往，所以他来了。

他不想让许听再去思考那段沉痛的过往。许听双手掩面，擦去眼尾的泪渍，放下手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雪山上，不由得愣了神。白皑皑的雪山就在眼前，这里的气候温暖得不像有寒流穿过，山下那条小溪流里，或许还有几条鱼在嬉闹。许听心里一紧，得抓紧走到雪山下，江頖还在等她，等她带他回家。

许听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尘，继续前行。

响午时，许听终于踏进了雪路。冰冷的绵雪落在脚上，很快便融化了，耀眼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映在脚下。四周被高大威严的雪山环绕，仿佛将世间最温暖的光线都留在了这里。雪地里只留下一双脚印，这足以证明，这里曾有人踏足过。白绒绒的雪花落在石头上，堆积成小小的锥形，像一颗颗破土而出的小树苗。湛蓝的天空中不见一片云朵，当许听的双手贴在大地上时，云朵都落在了掌心，地下涌出的泉水正滋养着这片沃土。许听知道，这里汇聚着人们最美好的祝愿，越是靠近，心里的执念就被这里的川流渐渐稀释。来到这里的人，都只为还愿。

叩首起身，抬眼望去，许听的面前豁然出现了那潭圣水。雪地上的脚印，刚好落满叁十八步。许听抬脚慢慢靠近，站在水池边缘。湛蓝的泉水静淌在这片寂寥的雪地上，雪山的轮廓清晰地映在水中，水色与天色几乎融为一体。站在这里，总让人觉得伸手就能触碰天空。许听俯下身，在水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她宿在江頖的身体里，可水中倒映的，却是她自己的脸。许听没有过多惊讶，朝着水池笑了笑，轻轻松了口气，再听听山间流淌的微风。

她这一生，只见过两次雪。一次是为了母亲，一次，是为了自己。

她轻声呼唤：“江頖。”

她不知道“回家”该如何准确发音，她用能听见的声音再次呼唤了他。她相信，江頖一定会懂其中的含义。最后，许听抬脚踏进水里，用她原本的语言，望着水中的倒影，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江頖，我们，回家。”

说完，她闭上双眼，缓缓跌入水中。平静的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静谧地倒映着天空的模样。

千里之外的塞北，吸尽了绵山的秋雨，自此绵山多晴日；绵山秋日的雨，洒落在塞北荒芜的土地上，蓬勃强劲的生命从荒芜中破土而出，自此孤寂的塞北，四季皆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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